当千丈白牛消散于茫茫空际，狄雪蟾并没有立即就对着陈争问东问西，追根究底。
她趁着这一点头绪，没有多余的迟疑，就像是抓住云中的一点曙光，继续进行参悟。
陈争当然也明白现在正是她的绝佳机会，也就默然没有打扰，静静观瞧。
顷刻之间，狄雪蟾周围的天与地都在发生变化。
阴云尽散，露出浩浩青天。
周边原是木不生的荒原，万里也不曾改移地貌，但此刻竟有一种无形之力推动，地上竟像被推移了千万载的时光，以眼可见之姿，生出荫荫绿，一时沧海桑田之变化，竟是进行得如此迅速。
短短不到一刻钟，此方天地，凡陈争目中所及之处，已经变成了另一片生机盎然的碧青山。
与之前的死寂之境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陈争随手抓过一缕流过的清风，轻轻一嗅，嗯，风中生机已现，她只要稍加点拨，很快就抓到了这第九幅图“返本归源”的精髓，现在周围环境随她心神而动，这第九关，算数了。
当地上连绵的碧长到了一尺脯新风吹动生机之时，狄雪蟾才终于又一次睁开了眼睛，这一次，她眉间早已如平湖无波。
眸光再起，眼前山水不再，原先的空阔世界，再次变换了另一幅模样。
“这……”
狄雪蟾本来还想为成功悟出第九幅图而高兴，但眼睛一睁开，所见之景却是又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。
“卖烧酒咯！”
“炊饼！上好的炊饼！”
喧嚣的尘世叫卖声，炊烟袅袅，萦绕于平房屋檐之间。
人间烟火气，这里俨然就是一片再平凡不过的城镇。
狄雪蟾呆立了半晌，她如今正立在一处十字街头，低头俯视，才觉身上衣物，都已换了一身最普通的尼姑身穿的灰色粗袍，头戴一顶僧帽，只有左袖依旧空空荡荡。
陈争悠然走到她身旁，感叹道：“看来这就是第十幅图里的场景了，最后一幅「入尘垂手」，这里不会有什么千丈白牛了，咱们就既来之，则安之，在这里逛逛吧。”
说着，他自己就先一步走了出去，还朝着狄雪蟾招了招手。
人间城池，狄雪蟾当然不是没有游历过，经年化形潜踪，四大部洲各国的国城她也去过了好多，这周围的市井景象对她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好注目的，她见陈争迈得步子轻快，心中也不诽起来：“过关的是我又不是你，你倒是走得轻松。”
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，她心中留了几分提防，也随着陈争的脚步，迈出了步子。
行走在大街上，喧嚣人潮之声在耳，狄雪蟾却丝毫不萦于心，她在留意着周围可啮现的任何一丝风吹动。
与她的步步为营相比，前头的陈争却显得相当之轻松，步履轻快自然，他随手向旁边的摊主买了两只烧饼，竟是完全不做任何提防的状态，向着身后的狄雪蟾笑了声：“来，这一块我请的。”
说来也是巧，狄雪蟾留心于周边的各种蛛丝马迹异动，却没留意到面前忽至的一道白影，回过神时，头上已被烧饼轻轻砸中，她这一愕然的工夫，饼正好落在了手中。
“你……”狄雪蟾微微愕然，之后正要恼怒，却见陈争转身方向一转，利落走进了一家茶寮。
她自然只好跟着。
寻了一处座位落座，陈争大马金刀坐下，自来熟一般抬手叫了小二上了一壶茶。
狄雪蟾默然跟着坐在一旁，此刻她终于有时间问了出来：“看你这样子，这第十幅图，莫不是看出了玄机？”
陈争丝毫没有掩饰和谦虚的意思，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，又给她也倒了一杯：“没错，易如反掌。你也差不多该看出来了吧？”
垂眼瞥了陈争递过来的一杯清茶，这茶水普普通通，普通到和真实人间的茶水没有半点区别。
狄雪蟾听了陈争这一反问，却陷入了一阵默然，她即使再不愿意承认，此刻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，眼前这个小子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就已经走到了她的前方去。
换做是以前，虽然断了一臂，她仍有双臂健全全力不输于陈争的自信，修为精深程度更是如此，但现在，她的这份感觉却开始不那么笃定了。
这份默然后，狄雪蟾终于是少有地垂下头承认了：“没有，我炕出来，这周围的景象简直真到毫无破绽，又没有一点异常。”
陈争见她如此反应，也浅浅一笑，示意让她喝下那杯茶：“你先喝下那杯茶试试。”
狄雪蟾虽然还不明其意，但这种打机锋卖关子的方式她并不是没见过，也就没有犹豫，将这杯茶一饮而下。
“感觉如何？”陈争笑着问。
“没有感觉，就是很普通的乡间清茶。”狄雪篾怕自己错过了什么，丹唇轻抿了一下，略作回味之后，才笃定回答道。
陈争挂起来的嘴角在听到了她的回答后再次上扬，手指轻轻扣响这张木桌：“普通就对了，这，就是玄机所在。”
“普通，就是玄机？”狄雪蟾眸中精光忽动，像是听到了从所未闻的答复。
陈争也将自己那一杯畅饮而下，咂了几下嘴后道：“修得物我两忘，返照空明固然难能可贵，万古罕有，但是在这之后，依然能回归尘世，纵使柴门闹市，酒肆鱼行，也不掩真空本心，以此心照见众生，才是大乘大道所在。”
“你找不到所谓的玄机，正是因为这玄机无处不在，本阑必苦寻，你处处留心，反而找不到了。”
陈争的话语很轻，恰好只有狄雪蟾能听到。
狄雪蟾此时心里却像是一点清露，荡开了平湖一般的心境，惊起涟漪阵阵。
她豁然之间发觉，也许并不是自己之前悟不到，而是，自己不愿意去悟，此道光明正大，正好是一条通往无极的康庄大道，可那偏偏又与自己以往所学背道而驰。
所以这才是自己所没有想到的原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