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细长的蛛丝直通天宆,在重重深云之后,难以望见其所向终点。
敖青一袭白衣,两手攀着这根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中途断折的蜘蛛丝上,毫不迟疑地向上爬。
而就在她身后一大段垂下的蜘蛛丝上,同样也跟上了一大群攀附追击的厉鬼怨魂,他们叫嚣着不可名状的怨语哀嚎,声如叠浪,尾随着敖青不散。
蛛丝本为至柔至弱之物,仅仅一根蛛丝承受敖青一个人的重量已经是极不可思议之事,更何况后方还趴着如此之多的人,现在即使是攀爬到了高空的敖青,也感受到了蛛丝本身的晃荡之感,摇摇欲断。
身后是无尽的哀嚎紧紧跟随,其上仍是炕到头的蛛丝,如今已爬到了离地数百丈之高的敖青,心中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动摇。
到底终点在什么地方……能爬上去吗?
“别迟疑!一直向上爬!”
就在敖青心中微澜泛起,又要生出动摇之念时,云上的那道声音再次传了出来。
陈争的这一声叫喊直透敖青心尖,竟是犹如安神定心的真言,让她顷刻之间,又将身后紧随的众多追命之声抛之脑后,纵使魔音追魂,此刻也如清风拂山,难以动摇半分。
一旦心境稳固,刚刚还生出摇晃的蛛丝立刻变得稳固如铁。
敖青福至心灵,也不再迟疑,手上攀爬更快,向着那延伸至茫茫天宆的终点而近。
爬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,当周边的层云遮盖了敖青的身形,刺破天际的云光也到了离敖青咫尺之距。
就在这极近距离内,敖青奋力伸出素手,抓向了那从云中探出的柔光。
那是她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希望!
当手指与云光触碰的一瞬,四周豁然开朗!
万里阴云天空廓然一清,原本的九幽绝域,又变成了最初的大衍舍利之内。
敖青此刻也回复了身,不再是元神的一团灵光之形,手的另一头,陈争微笑着双足悬空而立,仿佛等候已久。
“青儿,欢迎回来!”
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,重新回到此世的敖青,此刻怔怔然望着陈争,泪珠也同样在眼眶里打着转,只是终究还没有划出珠泪,就已被容颜绽放出的笑意所庚。
“嗯,我回来了!”
不需要多余的言语,敖青爬上了蛛丝,就等于跨越了生死关,也迈过了自己先前犯下的罪孽。
此时的她,才算真正脱离了“妖道”。
陈争淡然一笑,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:“现在救了一个,还有一个,你且在这里等着,我去去就来。”
苏,他的目光就又投向了狄雪蟾元神一点灵光所在的方向。
其实本来他是打算先救狄雪蟾的,但又看见另一边的敖青这边云气里有了生死之危,比狄雪蟾这边更加命在旦夕,这才转而先救敖青。
现在,也差不多该帮一下狄雪蟾这个好强的丫头了,严格来讲,单纯以面对的问题严重性而论,她这边才是问题更大的一方。
……
与陈争,敖青一样,狄雪蟾同为参详大乘真经,自然也遇见了完全不一样的光景。
她也看到了属于她的灵山大殿。
却没有遇见道童。
而是遇见了十幅图。
偌大的灵山大殿里,只有这十幅图,分列十面墙壁上,除此之外,别无他物。
以狄雪蟾的悟性,自然瞬间明白,这就是对她的考验,堪破十幅图的迷局,自然能开花结果,功到自然成。
这十幅图里,分别画了十幅不同的图景,循序渐进,讲述的是一个牧童因为怠惰一时走失了牧牛,从寻牛,到见迹,见牛,得牛,牧牛,牛归家,再到忘牛,人牛两忘的过程。
狄雪蟾三百余年修行至今,悟性自然不差,以她之悟性,很快就悟到了第八幅图。
但坏消息也恰恰来源于此,第八幅图,正好是画到“人牛两忘”的部分,而饶是狄雪蟾悟性超绝,已入混元门槛,也只能悟到此幅为止,此图描述的境界返照空明,物我两忘,按说已到了无可赘余之境,再难有更进一步的说法。
所以,狄雪蟾无论如何穷极思维,对于后面两幅“返本归源”、“入尘垂手”,却是无论如何也参之不透。
既以“人牛两忘”,本来就已经属于返本归源,为什么之后还会有别境可谈?
狄雪蟾的心神在这之前,就像遇见了一片无处开的迷雾,困之既久,即使修为再脯道心再沉静,也终于忍不住心思躁动,开始烦躁起来。
若在别处烦躁倒还好,可这是悟到了大乘真经深处的领域,万法由心,心思既动,周围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异变。
灵山大殿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荒原。
而狄雪箜前,也出现了一尊参天巨影,从朦胧的白雾中踏着震动大地的步伐开始显出真身。
那是一头高有数千丈,壮硕如山的白色巨牛!
不仅仅身量绝大,其给狄雪蟾带来的压迫感,也是生平仅见!
这绝不是什么幻象!这是一只堪比她全力法相的庞然巨兽!
于是原本的一场静思修悟,成了狄雪蟾的一场生死之战。
万里荒原之上,一连串岩山被利落砸穿,狄雪蟾的身形撞碎了无数山石,才撞在一道岩壁上,颓然落下。
与碎石一同滚落,狄雪蟾的身形此时像是一团白絮,又似浮云,她身本就已毁,法力更是发挥打了折扣,如今在这等顶天立地的巨兽威压面前,即使她再想逞强,也终于是到了强弩之末。
“见了鬼了……这大白牛简直就跟铁打的一样,无论怎么打,这孽畜居然连一根毛都没有掉!”
狄雪蟾强撑着飘身而起,前方薄薄的云雾后,白牛巨影正在有条不紊,一步一下地动山摇地近,而她眼下,光是维持悬空之姿,就已经耗尽了全力。
她自阑服输,可是如今也只能无奈一阵苦笑:“这真经果然玄妙无方,我若是在这里被它踩死了,是不是就算了结了?罢了……都说劫数劫数,也许这就是我的劫数吧……”
她笑得很苦涩,随即单手垂了下来,准备放弃抵抗。
“现在放弃,可不是你的作风哦。”
在这种悲怆的气氛下,最不合时宜的声音,还是从意想不到之处响振在了狄雪蟾的耳畔。

